孙家鼐“三赠”翁同

为人师表,不只“表”师所为,也“表”师不为;帝师之间,则往往“表”在天下。

轰动晚清的“云南报销案”,考量着光绪帝师翁同与孙家鼐。翁同,常熟人,人称“翁常熟”。孙家鼐。寿州人,人称“孙寿州”。两人同为状元,同为光绪帝师,只不过前者为“领班”,后者为“教员”,几乎形影不离。

光绪九年(1883年)六月,孙家鼐上门为翁同义诊的第三天,“云南报销案”宣告结案。翁同罚俸九个月留任工部尚书、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孙家鼐却因失察而由工部左侍郎转任户部右侍郎。

孙家鼐转岗的原因,大体有二:工部两个属官受贿,有失察过失之责;户部云南司主事兼派办处总办孙家穆受贿7000两,革职、赔赃、徒三年,是其家门堂弟。翁同则查案有功,且无受贿,仅负连带责任。

这个案件涉及“炭敬”、“节敬”、“赠敬”等之类人情往来算不算受贿,翁同认为不算,系官场环境使然,反倒被慈禧太后采信。同治十三年(1874年)至光绪七年(1881年),云南地区长达八年之久的财政支出,一直未能在户部、工部等部准予核销。光绪八年(1882年)年初,时任云南巡抚杜瑞联就军费报销一事,派出云南军务后路粮台崔尊彝和永昌府知府潘英章携巨款到京城打通关节,一起有组织的贿赂大军直抵中央,七月事发,牵涉军机处、户部、工部诸多官员,甚至引发南北派系权力之争。

转眼进入十月。初七日,何如璋,字子峨,光绪初年首任驻日公使,眼下转任福建船政大臣,向工部尚书翁同辞行,自然少不了送礼。据《翁同日记》载,光绪九年十月初七日,“何子峨来辞,以唐人写经一卷为赠,并日本洋照余仁仲《谷梁注》皆妙,惜照书字皆反耳。”

十月初八日,翁同在《题唐人写经册》中这样写到:

光绪九年十月,何子峨学士以唐人写经宝行王正论一卷见示,通篇五字,偈硬黄纸正书,与余此卷笔仿佛而精整过之。子峨奉使日本,得自彼国,诧为奇宝。尾题云:“皇后藤源氏光明子奉为尊考赠正一位,大政大臣府尊妣赠从一位”。h氏太夫人敬写一切经纶及律庄严既了,伏愿凭斯胜因,奉资冥助,永庇菩提之树,长游般若之津。又愿上奉圣朝,恒延福寿,下及寮采,共尽忠节。又光明子自发誓言:弘济沉沦,勤除烦障,妙穷诸法,早契菩提,乃至传灯无穷流布,天下闻名,持卷获福消灾,一切迷方会归觉路。天平十二年五月一日记。

子峨云:日本天平值唐永徽中。当时聘使归国必携佛经,献其国主,此卷盖藤源后纳之西京知恩禅院者。附记于此,以广异闻。是月初八日,翁同识。

初十日,翁同又在日记中写到:“何子峨赠唐人写经一卷,日本所藏也,又宋本《谷梁注》余仁仲本,首尾完好。(照相法印出,惜字皆反。)”

翁同持续几天记“唐人写经”一件事,罕见。翁同有唐人写经册,却无何如璋学士的“精整”,笑纳“诧为奇宝”自然笑。

境遇比对,往往有例外。十月十一日,因“云南报销案”而调整岗位,由经筵讲官升任工部右侍郎的光绪帝师张家骧请翁同、孙家鼐等小聚,孙家鼐刚刚得到一卷唐人写经真迹,打算赠给翁同,却让翁同犯了愁。《翁同日记》光绪九年十月十一日条载,“午初赴子腾之招,薇研、燮臣在坐,燮臣欲以唐人写经一卷见赠,并系以诗,亦难得之事也。未正散,到署,案牍纷如,晚归。和燮臣诗未就。”

这一夜,翁同彻夜难眠,未能写完“和诗”。孙家鼐的难得之举,翁同心仪的“难得之事”,牵动一个词:君子。

孙家鼐考举人,字“燮君”;考进士,字“燮臣”。一字之“易”,足见心态之变。臣民论君子,君王讲天下。孙家鼐也喜收藏,赠所爱才是真君子。

翁同这首婉拒赠品的“和诗”《孙燮臣新得日本唐写经欲以见贻,次韵却之》,当完成于次日。其诗写道:

天平书迹永徽人,若较欧虞隔一尘。佞佛夷风犹近古,钞经僧派屡翻新。壁中郑注知非伪,火后秦书倍足征。闻道剖肝有奇士,海东文献未全沦。

凄绝趋庭问字人,儿嬉制笔已前尘。云泉遗笑诗难和,渤海真书墨尚新。颇愧凤麟称国士,敢夸鸡骛作家珍。孙部帐下才如海,漫道珠光易隐沦。

翁同诗中说,日本近日用泰西法,易衣冠,焚书籍,有一士剖肝抱经而死,保留此经,难能可贵。他家有法华、随喜、灵飞、六甲经,可谓“敢夸鸡骛作家珍”。面对珍品,翁氏第一次以诗“却之”。

十二日,孙家鼐坚持再赠。当晚,翁氏一气呵成,和诗四首。诗中以赵孟、张照等书画家作衬,言语间透出既珍爱、又不忍收之情,其《燮臣再送,次韵再答》诗云:

落叶敲窗夜坐深,挑灯展卷重推寻。等闲龙藏犹神护,一样虬浮竟陆沉。

解剑君真豪士气,据舷我岂少年心。锦鲸还客非无意,可使焦桐得赏音。

况复君书致力深,唐碑晋楷日研寻。略参松雪神锋活,兼仿天瓶腕法沉。

可是书生余结习,故知笔谏有精心。凭将一卷临池诀,付与官奴好嗣音。

十三日,孙家鼐“三以诗来”,翁氏再“次韵奉答”六首。据《翁同日记》光绪九年十月十三日条载,翁同“入署,傍晚归。和燮臣诗六首,写于卷尾。”目前,见于《翁同集》者有四首,即:

海外弓刀未解严,东匪湓度籼昧。百家文字华夷杂,四裔衣冠寄k兼。

宋本幸留公谷传,唐音谁补丙丁签。区区翰墨浑闲事,其奈忧时白发添。

自笑酸寒戒律严,木名交让水称廉。评量书画风流在,爱敬朋侪道义兼。

投赠真同吴札带,庋藏还付邺侯签。公余客退无多瑕,翻觉新诗日课添。

君子不夺人之美,翁同三“却之”。孙家鼐“己所欲”,偏又一而再“赠”之,原因何在?我至今没找到答案。不过,此后有两件小事让我难以释怀。

一件发生在二个多月后的大年初五。孙家鼐租翁同家的一处住房,连房租也难以及时支付。据《翁同日记》载,光绪十年正月初五日(1884年2月1日),“孙燮臣来,还赁屋租钱,盖二年多来未付,而伊实起屋修理费钱也。”一朝体面人,被英国著名传道士李提摩太称为“中国官吏最有修养的人”,孙家鼐家境如此,迟还房租如此,想必有难言之隐。

一件发生在一年之后。江淮地区,民食多艰,常用些麦片和菜入釜调成一种叫菜糊涂食之。光绪十年十一月十八日(1885年1月3日),孙家鼐送翁同菜糊涂,似在提醒“忆苦”。翁同d祖父任海州学正时,一家常常以菜糊涂为主食。翁同小时常听说但未吃过。孙家鼐家住南横街,与翁同隔巷相邻,孙家鼐“以此见饷”,翁同尝后,感慨不已,并赋诗三首,其最后一首为“隔巷孙兄德有邻,炊藜饷我倍情亲。夜长月落尖风紧,多少穷咳潭鋈恕!

赠与却,相对而视,“读心术”不读境界。有境界的欲望叫情怀。君子之交,点滴在心,兴许正为孙家鼐、翁同之流所萃取。(孙友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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